Tuesday, May 02, 2006

回乡随感

送交者: GSO 2006年3月09日10:03:10 于 [茗香茶语]http://www.bbsland.com
两个时髦女人从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中钻了出来,抖抖衣服上的摺子,遥控器一按
“嘎”一声锁上车。在青岛初冬阳光明媚的下午,俩娘儿们身穿呢子裙,脚蹬短皮靴,
气宇轩昂,两眼觑得人如无物。其中一个掏出一只款式新颖、屏幕泛着蓝光的手机,接
通后略不耐烦地大声吩咐电话那端显然是个喽罗的家伙如何安排某外地来青客户“吃个
便饭”,然后胯上女伴的膀子,,向那价钱反正不比北卡罗来纳的商店便宜的“阳光百
货”款款而去。俩人一面走,一面叽叽咕咕地说笑。
这俩娘儿们拉风的马路,就是如今青岛市的脸蛋子香港中路(改革开放前叫湛山大路)。
在这一带现在被称做“东部”的新市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商场、宾馆
、饭店、酒吧、迪厅、咖啡馆、洗浴中心、量贩式KTV等鳞次栉比。每当有外宾来青岛访
问,政府的欢迎车队总是不惜从机场绕个大弯也要带洋人从这里经过一下再去宾馆下榻
。这一带不光楼多楼高,街上的行人比的确别处的更加油头粉面一些,也不光人的头脸
光鲜,就是道路两旁广告牌的字眼,挑拣的也很豪迈:“相约北京、扬帆青岛”;“恒
基~~住宅的典范,精英的家园”;“国际标准,北美生活” 。
青岛真的变了,祖国真的“发展”了。这个到了闹拳匪的年代地图上都还找不到的小渔
村,如今已经“发展”成了一条帆船也没有的“帆船之都”、“国际大都市”,人口从
解放初期的30余万,暴增到今天的160万,10年间市区面积翻了将近两番。市政府借着办
奥运会帆船比赛的东风,还在继续大兴土木,兴建新的高楼,拓宽旧的道路,甚至不惜
花费3亿两雪花银为高架快速路两旁老式的平顶水泥鸽子笼公寓加上一个红帽子。今天的
青岛,那些曾经在上下班时间响彻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的弯曲狭窄的街道,塞满了各种型
号的进口、国产轿车,汽车的尾气混合着建筑工地飞扬的尘土,使整个城市永久性地笼
罩在烟雾之中。随着玻璃楼、摩天大厦的兴起,青岛市过去特有的“红瓦、绿树、碧海
、蓝天”的欧洲建筑风情正在逐渐退色,中小城市那种温馨安静的生活格调正在消失,
青岛正与中国大多数其它城市一样,向香港看齐,发展得越来越没有自己的特色了。
青岛不光从城市外貌上改变了模样,那些居住在这里、过去习惯于工作、物价都超级稳
定的市民们,思想、行为、以及价值观、道德观也都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而发生了巨大
的变化。改革开放了20来年,中国社会终于改革到了普通劳苦大众无论住房、看病、孩
子上学都得自掏腰包狠狠地破费一笔的阶段,现在钞票是老百姓日常生活中“检验真理
的唯一标准”。如今这种以“向钱看”为驱动的高膨胀经济模式,使生活在这个城市的
每一个人都强烈地意识到,在社会快速两极分化的时代不能落到社会底层去,无论土生
土长的本地佬还是来自山东贫困农村或者下岗成灾的东北的外乡人,都在拼命巴结,企
图在社会分化完成之前挤入少数的“人上人”阶层。
“要是邓小平还活着,敢来坐我的出租车的话,我一脚把他踹下去!” 我那开着“捷达
”出租车的街坊兼同学“舅子”,坐在小饭铺里抿了一口“琅砑台”后大着嗓门儿对我
说。“舅子”小时候跟我很要好,我俩经常结伴上山偷桃、到公园钓人家养的鱼。“舅
子”有两个姐姐长得很漂亮,当年远近闻名,人见人爱。同学街坊大一点的孩子都以“
舅子”的姐夫自称,时间长了“舅子”就成了他的外号。“舅子”高中没毕业就到炮八
师当了兵,当时把我们羡慕得要死。后来复员回来,分配在青岛酱油厂工作。90年代初
“舅子”就光荣下岗“从头再来”了,为了生计他曾经卖过菜、摆摊练过煎饼,受尽了
坎坷,看足了白眼。
“毛主席那个时代多么好!”“舅子”开始回忆当年的幸福生活:“毛主席那个时代哪
有贪污的?连走后门的都很少!你看看现在这些当官的,哪一个不贪?不贪他们怎么把
孩子送美国加拿大念书的?”
为了表示我并不留恋毛主席时代,我向他婉转地指出虽然他下岗后吃过一些苦头,但如
今开上了出租车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每个月收入两千多人民币,比上校团长挣得
都多。“舅子”大眼一瞪:
“我挣得多,可我干得也多哇!我从每天早上5点就上车,一直要干到下午5点半。一年
365天,天天如此,只有在验车的那一天才能休息休息。你没看见现在我连烟都不抽了?
我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扳着这块弯弯铁,哪还顾得上这口累?COW!,这活儿真不是人
干的,有时累得我连上床伺候婆娘的劲儿都没有。”
我劝他何必如此苦干要爱惜注意自己身体时,“舅子”叹口气说:“有什么办法?每天
130块的租子我得交,孩子上大学这学费我得挣出来哇。我干白班,不象人家夜班的可以
帮窑子拉个皮条挣外快,全靠一躺躺硬拉,7块7块地死挣。现在汽油费涨成啥样了?可
政府就是不准出租车涨价,老板也不减租,都从我们开车的利润里扣。说起来我还算不
错的,可以天天挣钱还抱怨什么?现如今找个活你不知道有多难!你晚上12点以后去延
安路小公园看看,全是下岗女工在拉客卖淫。多少有点办法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走这条路
,你问为什么12点以后才出来?人家也得要点脸面哪,很多都有老公孩子,出来早了被
熟人朋友看见怎么办?”
自从邓小平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复辟资本主义以来,中国的经济按官方报表的统计一直以
几乎10%的速度增长。青岛市的产值,到2004年已经达到1789亿圆,居民的工资和生活水
平也的确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物价也在上涨,普通工人和服务行业的工作条件也变
得越来越差。蜂拥而至的外国公司,看中中国劳力市场是因为在这里既不讲究人权、歧
视也没有工会组织,所以,它们仅仅提供比中国国营公司略高一点的薪水,三条腿的蛤
蟆的确找不到,但不愁没有两条腿的活人为之卖命。
我曾经问一个在青岛开家具厂的美国商人,他的公司的中国员工有任何形式的福利吗?
这个看上去还算慈眉善目的南卡罗莱纳红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有!他们天天下班
都可以洗热水澡。
有户口的普通市民,好歹在市里还有个安身立命之处,而从农村、东北来青岛讨生活的
男女,生存就变得更加艰难。丽丽是一个从山东沂蒙山地区来青岛寻找新生活的乡下姑
娘,今年只有21岁,眉清目秀,一头到腰的乌黑秀发用一根红带子扎着,给人一种清新
的感觉。丽丽现在一个名叫“浪淘沙”的洗浴中心工作,每天从下午一点干到半夜一点
,每个星期还有一天“值班”需要连续工作24小时,平时就住在店里,没有周末或者假
期。丽丽的工作是按顾客要求做各式按摩(日式、港式、泰式、瑞士式等)。虽然“浪淘
沙”据说是青岛成百上千家洗浴中心里仅有的三个“正规”(即无色情服务)店之一,做
按摩的单间门上开着窗户,但在服务时仍无法避免某些客人动手动脚摸摸索索。丽丽在
这家店已经工作了一年多,每个月大约能挣到两千块钱。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做按摩的都是鸡,可我需要挣钱养活自己,我需要挣钱帮助
我的父母。这儿工作时间长,除去吃饭睡觉,几乎没有时间逛街。加上老板苛刻,稍有
过错比如客人进房间按摩小姐两分钟不到场就扣工钱。可无论怎么说,总比在沂蒙山放
羊好得多。我父母从来不追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他们可能猜测我在卖淫,我也没
法解释。“
当我问她将来有何打算,难道准备在这种准色情场所长期混下去的时候,丽丽笑了,两
眼开始闪亮:“青岛是个好地方,我希望我一辈子能生活在这里。现在政策放宽了,允
许我们这些只有暂住证的人在青岛上学了。所以,我现在每天早上8点起床,赶到学校上
课,希望将来能找到一个会计工作。虽然现在睡不够觉觉得很辛苦,但想到有一天能堂
堂正正、昂首挺胸地象个城里人一样在青岛活着,就觉得有盼头,现在再累也值了。”

做为长期离家的游子归乡,我心里做好了受感动的准备,而我也的确受到了感动。然而
,让我印象深刻不能忘怀的不是那些售价几十万、上百万的公寓楼、不是那些五光十色
的霓虹灯、不是充满汽油味的空气、也不是大款请客的饭桌上200圆一碗的鱼翅燕窝汤,
而是那些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在剧烈动荡的社会中挣扎求生存的那些顽强、乐观、
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普通乡亲。也许因为我本身就是穷人而对穷人的生活更加关注,反正
我总觉得当我们说到中国人民如何如何时,中国人民应该是象“舅子”、丽丽这样占社
会人口绝大多数辛勤工作、为日常生活奔波的草民百姓,而不是个别只有天晓得怎样发
起来的大款、在健身房里轧苗头的富婆、和在洋人公司里装模做样的小白领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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